乌兰巴托的冬季寒冷刺骨,铁皮屋顶上积满厚厚的雪,伴随着冒出的煤烟和雾气,让整座城市显得异常阴沉。山脚下的蒙古包一排排错落,包顶的帆布在风中发出啪啪作响。居民大多是从草原迁来的牧民,由于牲畜的死亡和牧场的荒废,他们不得不进城寻求生计。然而,城里的生活同样艰难。超市里的面粉、大米和食用油价格波动剧烈,图格里克兑美元的汇率持续下滑。工资发放后,转眼间就花光了。有人开始细算账:一个月的工资,换算成人民币后可以在中国边境城市购得多少商品,再以何种价格销售回乌兰巴托。这个算计清楚明了,驾车的路线也一清二楚。清晨未亮,二连浩特口岸前卡车便已排起长龙。蒙古牌照的嘎斯卡车、中国产的轻型卡车与二手日系小车型接连驶入,车厢装载着蒙古的羊绒、皮革、废铜烂铁,甚至还有活羊。司机们裹着棉大衣,蜷缩在驾驶室内等待通关。过了关卡,他们直奔批发市场。二连浩特的商贸城和小商品批发街在早上八点便热闹非凡。蒙古司机们推着板车,穿梭于店铺之间,采购电饭煲、电磁炉、暖水瓶、羽绒服、运动鞋、洗发水、洗衣液、儿童文具等各种商品。有些人一次性装满几吨货物,卡车的车厢塞得满满当当。归程中,沉重的货物让他们心里感到踏实。这些商品一旦运回乌兰巴托,放到小摊上售价竟能翻倍。中国产的羽绒服在二连浩特只需几十元人民币,抵达乌兰巴托后能卖出几万图格里克。电饭煲和电磁炉等厨房电器以前不受重视,现在却成为抢手货。除去油费、过路费和伙食费后,这趟生意能带来可观的收入,甚至胜过在乌兰巴托的工作。扎门乌德是蒙古的第一个口岸城市,过去只是一个小镇,如今到处都是兑换货币的店铺、小餐馆和小旅馆。在餐馆中,顾客用人民币结账,老板则以图格里克找零,按照当日的黑市汇率计算。加油站也接受人民币,其中一些甚至支持微信支付。随着图格里克贬值,人民币的受欢迎程度日渐上升,这样的生活状态曾是蒙古人所无法想象的。这个国家拥有丰富的煤、铜、金和稀土资源,矿产出口占全国总出口的八成。然而,资源的价格却由供需关系决定。2014年,全球大宗商品价格骤然暴跌,煤炭和铜价大幅下滑,蒙古的财政收入骤减,预算缺口逐渐加大。矿业从业者与政府官员们纷纷感受到经济的寒意。接着,2020年疫情暴发,边境封锁。蒙古是内陆国,国际贸易全靠陆路,与中国和俄罗斯的铁路、公路相连,边境封闭使矿产出口受阻,经济仿佛停滞不前。外国投资者也对此感到恐慌,新项目无法启动,原有项目也被搁置。在这一背景下,美联储开始加息,全球资金成本随之上升,蒙古的外债利息愈发沉重。到2020年,蒙古的外债已近300亿美元,而那年全国的GDP仅有不到200亿美元。这意味着,如果全体蒙古人一年不吃不喝,仍然无法偿还这笔债务。此外,外汇储备逐渐枯竭,2020年前后,蒙古的外汇储备约为54亿美元,仅够支撑几个月的进口和外债短期偿付。再遭受打击,蒙古的经济将难以承受。债务问题逐渐渗透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,乌兰巴托的市政工人开始拖欠工资,政府公务员的待遇也被延后。公共服务急剧缩水,学校和医院的经费短缺。到2024年,蒙古人均外债已超1万美元,而国家总人口仅三百余万。在当地人看来,他们从出生起便已背负国家的债务。在这样的情形下,政府提出了全民还债的建议。起初,捐献马匹以偿还国债的想法让许多人觉得匪夷所思,但在蒙古,马的意义非同寻常。马不仅是一种潜在的财富,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。国家面临困境,捐马的问题不再只是家庭的事,而是与国家的命运息息相关。政府的宣传活动推动全国参与还债,媒体报道了牧民带着马匹前往指定地点捐赠的画面,有些地方更是配以国家领导的讲话,强调这是一次全民自救行动。在偏远的草原上,一些场景让人心痛:老牧民牵着陪伴多年的种马站在临时收集点,旁边是登记台,有的牧民一次性捐出一整小马群,有的人则仅牵出一两匹,捆绑在一起的,或许是家庭最后的财产。这些马匹被登记、拍照、统计后,将被集中在指定的拍卖场或交易市场,由政府进行拍卖。买家的出价,直接转换成国家账户的数字,标记为债务的偿还。马只是其中一部分,黄金、羊绒、现金及其他可转换为货币的财物也被陆续交出。蒙古官方媒体将这一行动称为爱国之举,社会上则将其视作现代版的变卖家产以拯救自家。与此同时,在草原上,另一条经济线也悄然展开。近年来,站在中蒙边境城市,比如二连浩特、甘其毛都、扎门乌德等地,可以明显感受到车流量的变化。过去主要是矿车,如今商用卡车大量增加,车牌来自蒙古各地,车厢里面装满了日常生活用品。很多蒙古家庭开始细算支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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